记我与母猪的二三事

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《光影潮生曲》（gycsq0926），欢迎关注。看完《玉子》，心里五味杂陈，想来讲一个我自己关于母猪的故事。很多年前，我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，调皮到不行，学校放暑假去乡下亲戚家玩，亲戚家里种土豆种地瓜养鸡养鸭，这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城市里的孩子来说，充满了陌生与新鲜感。于是我往土豆上面撒尿，把地瓜扔到厕所里，天天撵鸡赶鸭，一刻不得闲。但这些已经不能满足我那快要翻天覆地的热情了，我最爱的一项娱乐活动还是捅猪。是的，你没看错，捅猪，我从庄稼地里找来了长长的苞米杆，去捅亲戚家养的那头老母猪。老母猪自然没有名字，长得也没有玉子这样有特点，就是最平凡的那种老母猪，我见它的第一面就是对着它大骂：你好丑啊！我其实之前见过猪，但这头毕竟是上了岁数的老母猪，身躯格外庞大，起身已经有点困难了，得在地上使半天劲才能撑起身子，所以大多数时间它都趴在角落里，头朝上嘴微张呼呼地睡着，耳朵偶尔扑扇一下，为了驱赶打扰到它睡觉的苍蝇蚊子虱子蜜蜂飞蛾。唯一能够唤醒它的，可能也就是吃饭时间了。乳头很多很红，似乎都是被小猪崽们用力啃噬过。整体来看，懒懒散散，毫无精神。它过得这么舒服，那我的工作就是让它不舒服喽。于是就像刚才说的，我举着长长的苞米杆，那感觉仿佛是《水浒传》里扛大旗的“险道神”郁保四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，而眼前这头过得舒服的母猪，就是我要攻击的对象。于是我把苞米杆从猪圈的栅栏里伸进去，捅捅捅。母猪轰隆一下站起来，别问我为啥是轰隆一声，拿苞米杆戳你你也得飞快站起来，毕竟又疼又痒。它站起来溜达一圈，走到槽边舔上两口，以为是开饭了，其实并没有，然后就有点失望地继续回去趴着了。好玩！等它刚躺下，再捅捅捅。轰隆！又起来了。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个三四次，它也没有力气了，再捅它也不起来了，只是可能扇扇耳朵，继续睡了，这时候我也觉得索然无味，方才罢休。从那时候起捅猪就成为了我每天日常工作之一，一天三次，早中晚，绝不迟到，现在想想，只怕那时它的心里是崩溃的，有很多句妈卖批想对我讲，只是讲不出口而已。对它的折磨当然不仅如此，我会用苞米杆把他拉的屎推到它的鼻子边上，还会主动向亲戚申请喂食，然后在槽边浇食的时候故意浇到它的脑袋上，以至于它有时候吃不饱饿的直哼哼，对了，还有对着它唱《猪之歌》，进行猪格羞辱。仔细想来，自己那时候真的是过分了。这样持续了差不多十天，我的假期也快过去一半了，前一阵子闹得太疯，后半段也没什么精神，所以收敛了很多，我也不再折磨它，而是坐在离猪圈不远的地方，静静地发呆。那时候亲戚每天都忙着自己的事，也没有人和我说话，其他的孩子也都不愿意和我这个城里孩子玩，我突然发现，其实能陪我玩的只有这头老母猪了。我开始和它说话，一开始就是随便乱说，但说的多了我发现，它似乎能听懂人的话，我每当说到一些需要附和的地方的时候，它都会身子动一下，或者哼一声，又或者扑扇耳朵来证明它是听着的。这当然是我那时候的美好幻想，但也许它真的能听懂呢？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，每天都来找它说话，说自己喜欢的班上的女生，说自己上次作弊差点被抓到的惊险，说怕没考好会被爸爸打的沮丧，说电视里正在播的最爱的动画片。它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，有时候听到兴奋处，甚至会直接站起来，在猪圈里面溜达一圈，我兴奋无比，毕竟像我这样的城市孩子，从小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呢？更何况是一个动物朋友？它成了我的朋友。我不再折磨它，给它喂食也好好地喂，没事的时候就过来看它，甚至曾经把手伸到猪圈里摸摸它，虽然它很脏很臭，但我一点不嫌弃，仿佛这就是我最好的宠物。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。当然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，不久之后我就要回家准备开学了，在临行前，我和母猪依依惜别，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，真的是很清楚，它站起来在猪圈边看着我，因为那天我很诧异，没想到它会没事就站起来这么长时间，所以还半哭半笑地问了它一句：你是来送我的吗？可能真的是吧。回家之后，我开始上学，可以见到班上喜欢的女生，继续偷着作弊，没考好被爸爸打，天天都能看到最爱的动画片，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，却又说不上来，我偶尔总会想起母猪，不知道它怎么样了，吃的好不好，睡得好不好，但我相信等到下个假期的时候，我还可以去亲戚家玩，去看它，这成了我最大的一个念想，不过我不跟别人说，因为这是我们俩的秘密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寒假到了，也过年了，过完年之后我就可以去看它了，开心又激动。乡下的亲戚为我们家送来很多好吃的，土豆鸡蛋玉米啥都有，当然少不了有肉。我吃着猪肉炖粉条，美得很，真好吃，还是过年好。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我：这肉味道不错啊，爱吃吧？我点头：当然爱吃啊。爸爸笑着转头问妈妈：儿子爱吃就行，他们今年是把那头老母猪给宰了是吧？妈妈点头：对，然后再养新的猪崽子。我顿时如遭晴天霹雳愣在当场。这是他们养的那头老母猪的肉？是啊，你上次去乡下，不是还总去和它玩吗，还拿苞米杆捅它，我们都听说啦，哈哈，就你调皮。父母大笑，可我却笑不出来。眼前仿佛闪过了我脑海中所能回忆起的所有的血腥场面，我看到亲戚们用力地把它从猪圈里拽出来，用绳子捆上，底下烧着大锅，拿出最尖锐的杀猪刀，磨刀霍霍，对着它最脆弱也是最致命的地方一刀捅下去，村里面响彻着它撕心裂肺的嚎叫，它的嗓子叫哑了，却束手无策，它的孩子们，那些猪崽子可能就在不远处，目睹着母亲的死亡，可是能做的也只有茫然，能选择的也只有漠视。那一刻，它在想什么？是否会想起我？想起我这个它平淡生活中的闯入者，曾经拿着苞米杆戳它让它不得安宁，但也曾在最美的月光下和它敞开心扉诉说衷肠，而现在的我，却在吃着它身上的肉。我再也忍耐不住，嚎啕大哭，把筷子狠狠扔开，我觉得我就是杀害它的凶手，是我拿着那把刀子刺进了它的体内，是我导致了它的死亡，是我害了它。父母惊慌失措地安慰我，没想到随口一句话会让我这么大的反应，但我哭的几近晕厥，那种感觉不是听到一头猪死了，而是听到一个最好的朋友死了。之后的几天我生了一场大病，很少吃东西，晚上总是做噩梦，父母急的团团转，生怕我是落下病中了邪，我那几天也确实很难熬，很多事情记不太清，但我记得一件事，那就是我有些清醒后，说的第一话是：爸爸妈妈，我想去乡下一趟。我去了。还是在那里，同一个地点，同样的我，只不过天气变了，从炎炎酷暑变成了皑皑白雪，而它也不见了，猪圈里面是几头略微成长起来的小猪，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溜达着，看到我，充满了陌生，我一走近，就有些害怕地往角落里瑟缩着。我站在那里，眼角湿润了，天上下起了雪，配合着我哈出的气，结成了一块块小冰晶落在地上。我突然想到它改变了我的生活，我是否也改变了它的生活呢？也许是吧，但这些都不重要了，我童年时期最好的一个朋友就这么去了，我很想它。写到这里才发现本来想要先写故事再写关于电影的评论，没想到故事就写了这么长的篇幅。那就不评论电影了，我挺喜欢《玉子》的，虽然确实不是我印象中奉俊昊该有的水平，但至少这是一部真诚的作品，从立意到创作到表演，都很真诚。最重要的是，它能唤起我们心底那些也许已经遗失很久的最纯真的东西。我想奉俊昊也许和我有差不多的童年记忆，所以才会选择拍《玉子》，即使充满了争议，他也要拍。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，这是一部美好的电影。